为什么要离婚?是要远离这个男人吗?她想离掉的,不仅是那一纸婚约,
更是两人之间冻结的坚冰、无法言说的痛苦。陈默背对着我,
左肩露出那颗我熟悉的、浅褐色的痣。第一次循环时,我尖叫着把他推醒。第二次,
我抱着他哭到喘不上气。第三次,我只是静静躺着,直到闹钟再次响起。现在,我掀开被子,
赤脚踩在地板上。左脚第三块木板的吱呀声像是特意为我准备的配乐。我走进厨房,
从冰箱第三格拿出两颗鸡蛋——总是两颗,
即使我们最后一次一起吃早餐已经是三个月前的事。第一颗蛋在碗沿敲开,蛋液滑进瓷碗。
第二颗蛋,我握在手里停顿了三秒,然后松手。啪。蛋壳碎裂的声音清脆得令人满意。
黏稠的蛋清顺着流理台边缘往下滴,蛋黄像个失败的太阳瘫在台面上。第一次摔鸡蛋时,
我吓得蹲在地上收拾。第二次,陈默冲进厨房问我怎么了。第三次,他连眼皮都没抬。今天,
厨房门口出现了他的身影。陈默穿着那件灰蓝色的睡衣,领口有些脱线。他看了我一眼,
又看了看流理台上的狼藉,喉结动了动。“小心玻璃。”他说。
和之前的每一次说的一模一样,连语气都没有变。那个永远恰到好处的克制,
永远不追问的体贴,曾经让我觉得温暖,现在只觉得像一层保鲜膜,裹得我喘不过气。
我没应声,用抹布擦干净台面。蛋液很黏,需要用力擦三次才能完全清除。
早餐是煎蛋和烤吐司。他的蛋要全熟,吐司不要边。我的蛋要流心,吐司要焦黄。五年婚姻,
我把这些记得像自己的生日,而他上周忘了我们的结婚纪念日——或者说,从三年前开始,
他就再也没记起过。“今天……”陈默开口。“九点,离婚登记处。”我把他的盘子推过去,
“需要我提醒你带身份证和户口本吗?还是你已经准备好了?”他握着叉子的手顿了顿。
第一次循环时,这个动作让我心软。第三次时,我掀了桌子。现在,
我只是盯着他手指关节微微发白的样子,等待下一句台词。“你想清楚了就好。”他说。
我想笑。第一次听到这句话时,我哭着问:“你就这么想离吗?”他说不是,
但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。第二次,我摔了碗:“我想清楚什么?
想清楚这五年是我一厢情愿?”他沉默地收拾碎片,手指被划破也没出声。第三次,
也就是昨天——或者说,是循环意义上的“上一次”——我签了字。笔尖触到纸张的瞬间,
世界像断电一样黑了。再睁开眼,又是早晨七点,又是同样的鸟鸣,
又是背对我的、温暖的脊背。“我想得很清楚。”我说,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惊讶,
“比前三次都清楚。”陈默抬起眼看我。他的眼睛很好看,眼角有细细的纹路,
是这三年来他拼命工作留下的痕迹。我曾经爱极了这双眼睛,
现在却害怕看进去——里面太深了,深得什么都没有。登记处九点开门。
我们八点五十走到门口时,队伍已经排到了第三个花坛。第一次来的时候,
我哭得看不清路牌。第二次,我注意到门口那棵香樟树掉叶子。第三次,
我数清了从家到这里的步数:三千四百二十二步。“我去取号。”陈默说。“你知道号码吗?
”我问。他愣住。“A034。”我说,“每次都是。
因为前面有三十三对夫妻比我们更早决定结束。”大厅里的塑料椅子是蓝色的,
第三排左边第二把有条裂缝,会夹裤子。叫号系统女声的普通话带着南方口音,
“请”字总说得很轻。工作人员小王——我第八次循环时问了她的工牌——会先递表格,
再说“请仔细阅读填写说明”,然后补一句“有不懂的可以问我”。今天,小王看到我们时,
极轻微地叹了口气。也许是错觉,也许她真的记得这对来了十二次的夫妻。“又来了?
”她小声说,推过来两张表格。陈默接过,从西装内袋掏出笔。
那支万宝龙笔是我们结婚第一年我送的生日礼物,他说太贵重舍不得用,
现在却用它来签离婚协议。表格上的字很小。财产分割:无共同财产他的公司负债累累,
我的存款所剩无几。子女:无那个三个月就离开的孩子,
只在医院档案里留下过存在证明。离婚原因:性格不合。多轻巧的三个字。像一层薄纱,
夜背对背的失眠、流产时我一个人握着的病床栏杆、他父亲化疗时他躲在楼梯间压抑的哭声。
第一次填到这里时,我眼泪滴湿了纸张。第二次,我抓住他的手问能不能不签。第三次,
我机械地写,像完成作业。今天,笔尖悬在签名栏上,我忽然抬头看他。
陈默已经写完了自己的名字。字迹还是那么工整,和婚礼请柬上写我们名字时一样认真。
他察觉到我的视线,也抬起头。阳光从大厅的窗户斜射进来,正好落在他左手的无名指上。
那里有一圈淡淡的白色痕迹,戒指已经摘了三个月——从他第一次提出离婚的那个雨夜开始。
“陈默。”我听见自己说,声音很轻,“如果今天签了字,明天醒来一切重新开始,
你会改变决定吗?”他瞳孔缩了一下。这个反应是新的——前三次,他要么皱眉,
要么直接说“别闹了”。“言笑笑……”他喉结滚动,“这种假设没有意义。”有意义。
“我把笔放下,“因为对我来说,这已经是第四次站在这里了。”叫号器响起:“A034,
请到三号窗口。”小王看着我们,眼神里有同情,也有职业性的催促。陈默拿起表格起身,
走了两步,发现我没跟上来。他回头,逆光里我看不清他的表情。“笑笑。”他说,
用了很久没用的昵称,“你想清楚。”又是这句话。但这次,
我捕捉到了什么——他声音里一丝几乎听不出的颤抖,握紧纸张的手指关节,
还有他迅速别过脸的动作。第三次循环结束时,我在黑暗降临前最后看到的,
就是他这个侧脸。下颌线绷得紧紧的,像在咬牙忍耐什么。我站起来,表格留在桌上。
“我想得很清楚。”我说,“但我不清楚的是你。”我们之间隔着三米远,大厅里人来人往。
有一对年轻夫妻在吵架,女的哭喊着“你根本不爱我”。另一对中年人安静地并排坐着,
各自玩手机,像两个陌生人。陈默站在原地,表格在他手里微微颤抖。“下午五点。”我说,
“如果今天又一次重来,明天我会换一种方式问你。”“问什么?
”“问你西装口袋里鼓起来的东西是什么。”我看着他的左胸位置,
“问你为什么每次来之前都要在门口徘徊四十分钟。问你……”我深吸一口气,
“那条没发出去的短信,到底想不想让我看见。”他的脸瞬间白了。叫号器再次响起,
带着不耐烦的重复。小王探头看我们,张嘴想说什么。就在这时,世界开始模糊。
循环要开始了——我熟悉这种感觉,像被抽进漩涡,光线拉长,声音远去。但在彻底黑暗前,
我看见陈默朝我走了一步,嘴唇动了动。口型好像是…… 对不起 。然后一切重置。
而我终于意识到:这场循环里,也许不止我一个人,在重复着说不出口的台词。
第四次醒来时,我没有立刻睁眼。枕头上传来陈默惯用的洗发水味道,薄荷混着松木。
这个牌子他用五年了,我说过想换,他说习惯了这个气味。婚姻里有多少这样的“习惯”,
最终成了懒得改变的借口?我转过头看他。他还在睡,眉头微皱,
像在梦里也在解决什么难题。昨晚——或者说,
重置前——他最后那个口型清晰印在我脑子里。对不起 。不是“别走”,不是“我爱你”,
是“对不起”。轻飘飘的三个字,能撑起这重复的轮回吗?我摇醒他,
在他睁开眼的瞬间就说:“陈默,我困在今天了。这是我们第四次重复同一天。
”他眼神从迷茫到清醒,再到那种熟悉的、克制的审视。他坐起身,
揉了揉太阳穴:“言笑笑,如果你不想离,我们可以谈。
不用编这种……”“你西装内袋里有什么?”我打断他,“为什么每次来登记处前,
你都要在门口走四十分钟?你手机里那条没发出的短信,想说什么?
”陈默下床的动作停在半空。他背对着我,脊梁骨在睡衣下显出清晰的轮廓。太瘦了,
这半年他瘦了太多,我竟然现在才敢仔细看。“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。”他走进卫生间,
水声响起。我跟过去,靠在门框上:“第一次循环我哭了,你抱了我,但最后还是去取了号。
第二次我求你,你说‘别这样’。第三次我签了字,世界黑了。第四次也就是昨天,
我看见你说对不起。”他刷牙的手顿了顿。“今天如果我们去签字,下午五点一切会重置。
明天我会再试别的方法。”我说,“直到我们弄清楚,到底为什么困在这一天。
”陈默吐掉牙膏沫,用毛巾慢慢擦嘴。镜子里的他眼睛下有浓重的阴影。“言笑笑,
”他看着镜子里的我,不直接对视,“我最近压力很大,公司的事,
我爸的病……如果你也需要看医生,我可以帮你联系。”他把我的坦白当成崩溃的前兆。
我忽然觉得很累。那种浸到骨头里的疲惫。第一次循环时我还有力气哭闹,
现在连争辩的欲望都在消散。早餐时我什么都没说。去登记处的路上,我数着自己的脚步。
三千四百二十二步,一步不多一步不少,像被预设好的程序。陈默依旧提前出门。
我站在窗帘后看他,他果然没直接去登记处,而是在小区长椅上坐了二十分钟,
抽了三支烟——他戒烟两年了,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又捡起来的。到登记处时九点十分,
他已经在门口。手里拿着号,A034,和之前十二次一样。“你相信我吗?
”接过表格时我问。陈默笔尖悬在纸上。“我相信你现在很难过。他说,“但笑笑,
有些事走到这一步,不是一个人的问题。”“那是什么问题?”我等着他的答案。他沉默了。
长长的、令人窒息的沉默,像这五年里每一次我需要他说话时的沉默。第五次循环,
我决定改变路线。早晨七点醒来,我没做早餐,没摔鸡蛋。我穿上外套,
对刚醒的陈默说:“今天不去登记处了。我们去看电影,或者随便走走。”他有些诧异,
但还是点头:“好。”我们出了门,往左拐——登记处在右边。天空很蓝,
是春天该有的样子。路过街角花店时,老板娘正在摆新到的百合,我结婚时手捧花就是百合。
“其实——”陈默刚开口,他手机响了。他看了眼屏幕,脸色变了。“是医院,”他说,
“我爸那边可能……”“可能什么?”我问。前几次循环里,今天并没有这通电话。
“我接一下。”他走到一边,声音压得很低。我听不清具体内容,只看见他眉头越皱越紧。
五分钟后他回来,眼神复杂:“护工说我爸情况不太好,想让我去一趟。
但今天登记处……”“我跟你去医院。”我说。他摇头:“你先去办手续吧,
我晚点过去签字。别拖了。”又是这句话。别拖了。“如果我说,今天不签字,
明天一切会重来呢?”陈默揉了揉眉心:“笑笑,我真的没有精力陪你玩这种游戏。
公司要垮了,我爸每天化疗费三千多,我们……”他顿了顿,把后面的话咽回去,“算了。
你去登记处等我,我尽快过来。”他拦了辆出租车走了。我站在街边,看着车子消失在拐角。
最后还是去了登记处。像有根无形的线拉着我,每一步都沉重。到的时候九点二十,取号,
A035——终于不是034了。但叫到我时,工作人员说:“另一方没到不能办理。
”我坐在蓝色塑料椅上等。第三排左边第二把,裂缝依旧。
旁边一对年轻夫妻在争房产证上的名字,声音尖锐刺耳。陈默下午两点才来,
眼里都是红血丝。“办好了吗?”他问。“等你签字。”他坐下来,快速翻到签名页。
笔尖落下前,他看了我一眼:“对不起,让你等这么久。”然后签字,盖章,程序完成。
下午五点,世界再次归零。第六次循环,我在登记处大厅爆发了。那是种失控的感觉,
像水库终于决堤。当小王再次递来表格,当陈默再次拿出那支万宝龙笔时,
我抢过表格撕成了两半。纸屑像雪花一样落在地上。整个大厅安静了。所有人都看过来,
保安站起身。“五年!”我的声音大得自己都陌生,“陈默,五年婚姻,你给过我什么?
永远倒半杯的水,因为你说‘喝不完浪费’!纪念日忘记的礼物,
你说‘都老夫妻了讲究这些干嘛’!我流产那天,你在外地谈生意,
电话里说‘好好休息’就挂了!我爸去世时,你陪我在殡仪馆,手机一直在震,是公司的事,
你最后说‘我得回去一趟’!”我一口气说完,喘着粗气。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满脸,
但我不想擦。陈默站在原地,脸色苍白。他手里还握着笔,手指关节捏得发白。
“你说我不理解你的压力,”我声音开始发抖,“那你理解过我吗?
理解过我每天对着空房子说话的感觉吗?
理解过我想生孩子又怕孩子生下来就没爸爸陪的恐惧吗?
理解过我看到你西装口袋里抗抑郁药时,想问又不敢问的心情吗?
”最后这句话让陈默猛地抬头。“你……”他声音干涩,
“你怎么知道……”“因为我翻过你口袋!”我哭喊着,“第三次循环时!
我想知道你为什么非要离婚!结果发现你在吃帕罗西汀!陈默,你生病了为什么不告诉我?
为什么宁愿离婚也不说?”大厅里鸦雀无声。那对吵架的年轻夫妻停下了,
玩手机的中年人抬起头,小王手里的印章悬在半空。陈默向我走了一步。只是一小步,
但我看见他眼眶红了。“笑笑,”他声音很轻,轻得几乎听不见,“那些药……不是因为你。
”“那因为什么?因为公司?因为你爸?”我抹了把脸,“我们是夫妻啊!
夫妻不应该一起扛吗?”他张了张嘴,最终什么也没说。只是弯腰,
一片片捡起地上的碎纸片。捡得很慢,很仔细,像在完成什么仪式。保安走过来:“同志,
这里不能……”“我们走。”陈默拉起我的手。他的手心全是汗,冰凉。我们走出大厅,
阳光刺眼。他拉着我一直走,走过两个街口,在一家便利店门口停下。“喝水。
”他买了瓶矿泉水,拧开递给我。我喝了一口,呛得咳嗽。他轻轻拍我的背,
动作生疏——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碰过我了。“那些事,”他开口,看着马路上的车流,
“我都记得。水倒半杯是因为我小时候家里穷,习惯省着。纪念日……我是真的忘了,
不是不在意。你流产那天,我在机场改签了三次,最后航班都取消了。你爸的事,
我当时在谈最后一笔融资,如果成了,公司就能活……”他停下来,
深吸一口气:“但都没成。航班没赶上,融资也黄了。所以我觉得,说什么都是借口。
”我看着他侧脸,发现他在哭。没有声音,眼泪就那么直直往下掉,掉在地上瞬间蒸发。
“药是半年前开始的。”他继续说,“医生说是中度抑郁和焦虑。我怕你知道,
怕你觉得我……没用。”“所以离婚是你的解决方案?”我问,“觉得自己是累赘,
就推开我?”陈默点头,又摇头:“我不知道。我只是觉得,你值得更好的。
”“什么是更好的?”我问,“一个不会生病、不会破产、不会忘记纪念日的人?陈默,
那种人存在吗?”他没回答。我们站在便利店门口,像两个迷路的人。下午五点,
重置再次来临。但在黑暗吞噬一切前,我紧紧握住了他的手。第七次循环,我沉默地观察。
早晨陈默醒来时,我假装还在睡。透过睫毛的缝隙,我看见他静静看了我很久,
然后极轻地叹了口气。他起床的动作很小心,像怕吵醒我。其实我早就醒了,循环这么多次,
我的生物钟已经固定在六点四十分。他走进卫生间,水声比平时短。出来后,
他站在衣柜前犹豫一会儿,最后选了那套深灰色西装——我们结婚两周年时我送他的,
他说太正式很少穿。我跟着起床,照常做早餐,照常摔碎第二颗鸡蛋。这次陈默没来厨房看,
但当我端着盘子出去时,发现餐桌已被擦过,他摆好两杯牛奶。“谢谢。”我说。
他愣了一下,点点头。去登记处的路上,我走在他后面半步。他步速很快,
但每走一段就会不自觉地慢下来,等我跟上。这个细节我以前从未注意。到登记处门口,
他没直接进去,而是走到旁边花坛。花坛边缘水泥台上有几处烟头烧过的黑点,他站在那里,
从西装内袋掏出烟盒——不是药瓶,这次是烟。他点了烟,却没怎么抽,只是看着烟雾上升。
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疲惫,那种从骨头里透出来的累。我忽然想起三年前,
他公司刚起步时,每天也是这种表情。但那时他会回家抱我,
会把头埋在我肩膀说“老婆我好累”,我会给他按摩,说“没事,会好的”。
从什么时候开始,他不再说了呢?大概从我第一次抱怨他晚归,从他父亲查出癌症,
从我们尝试要孩子却总是失败……压力像雪球,越滚越大,最后把我们都压在底下。“陈默。
”我走到他身边。他吓一跳,烟灰掉在西装裤上,慌忙拍掉。“你以前不抽烟的。”我说。
“很多事都变了。”他掐灭烟头,“进去吧。”这次取号时,小王看看我们,又看屏幕,
小声说:“今天人少,要不……再想想?”陈默接过号码纸:“谢谢,不用了。
”但坐在蓝色塑料椅上时,他没立刻填表。表格放在腿上,笔握在手里,
他盯大厅墙上婚姻宣传画看。画上一对白发夫妻牵手,标题是“执子之手,与子偕老”。
我顺他目光看过去,忽发现——每次循环,他都会看这幅画。
只是我之前太沉浸在自己情绪里,从未注意。叫到我们号时,陈默站起来。表格还空着。
走到窗口前,小王接过表格:“没填?”“不好意思,”陈默说,“可不可以再给我们一张?
”小王又递来一张。这次陈默开始写,写得很慢,一笔一画。写到离婚原因时,他停住。
“一定要写性格不合吗?”他问小王。小王苦笑:“您想写什么?”他沉默很久,
最后写下: 未能共同成长 。轮到签名时,他把笔递给我。我接过,
在纸上签下“言笑笑”。两个字写得歪歪扭扭,像第一次学写字。陈默看着我签名,
忽然眨下眼睛。很快动作,但我看见了——他在忍眼泪。签完字,按手印,红色印泥沾指尖。
小王拿起章,看看我们,又看看章。“盖了就不能反悔了。”她说。“盖吧。”陈默说。
章落下,清脆一声。走出大厅时,阳光很好。陈默走在前面,我看他背影,
忽然开口:“你刚才哭了。”他脚步一顿,没回头:“没有。”“我看见了。”他转过身,
眼眶确红。但这次他没别过脸,而是看着我,很认真地看,像要把我刻进眼睛里。“笑笑,
”他说,“如果……我是说如果,真有循环,下次别撕表格了。那个要收工本费的。
”我愣了。然后他笑了。很淡的、转瞬即逝的笑,但确是笑。自循环以来,
我第一次看到他笑。下午五点,世界再次归零。但这次,在黑暗降临前,我脑子里不是绝望,
而是一个清晰疑问:如果他也在循环里,为什么从不告诉我?第八次醒来时,
我决定不再问这问题。我要自己去查。第八次醒来时,我彻底放弃了。那种放弃不是绝望,
而是某种冰冷清醒。就像站手术台旁看自己开膛破肚,痛感还在,但已成观察对象。
我按时起床,做早餐,没摔鸡蛋——何必呢?反抗只给循环增添戏码。陈默依旧背对我睡觉,
呼吸均匀。我盯他后背看十分钟,发现他其实没睡。肩膀肌肉绷太紧,
装睡的人总会忽略呼吸细微变化。“醒了就起来吧。”我说。他身体一僵,慢慢转过身。
眼睛里没有刚睡醒迷茫,只有一片沉沉疲惫。“早。”他说。我们像两个配合默契的演员,
走完所有前奏:洗漱、早餐、出门。三千四百二十二步,一步不差。登记处门口,
他依旧提前到,依旧在花坛边停留。这次我站远处数时间:三十七分钟。他抽四支烟,
看十一次手表,接三个电话——从口型看,都是公司的事。大厅里,小王看到我们,
连叹气都省了,直接递来表格。我接过,从包里掏出自己笔。陈默看我笔一眼,没说什么。
填表过程机械得像在银行办业务。财产分割:无。子女:无。离婚原因:性格不合。
我写这几个字时手很稳,甚至能注意笔尖在纸上摩擦沙沙声。轮到签名栏,我停一秒,
然后写下“言笑笑”。两个字工整得当范本。陈默也写完。我们同时把表格推向前。
小王接过,拿起印章。那个圆形、刻机构名称金属章,在日光灯下反冷光。
她看向我们:“最后确认一次,自愿离婚,对吧?”“对。”我说。“对。”陈默说。
就在章要落下瞬间——就在金属即将触碰纸张刹那——陈默手突然按在表格上。他动作很快,
几乎是本能反应。手掌盖住两个签名,指关节因用力突起。小王愣住了。我也愣住了。
时间好像静止了。大厅里嘈杂声退去,只剩我们三个呼吸声。陈默手在抖,很细微颤抖,
但我看见了。“陈先生?”小王轻声问。他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。“抱歉。”他声音干涩,
“手滑。”手滑?按在表格上力道,分明是下意识阻止。章落下。清脆“咔哒”声,
像某种终审判决。走出大厅时,阳光刺得我眼睛疼。陈默走在我前面半步,步伐很快。
我跟上,和他并肩时,听他极低说一句:“对不起。”“为什么道歉?”我问。他摇头,
没回答。下午五点,重置降临。黑暗吞没世界前,
我脑子里只有一个画面:他按在表格上那只颤抖手。第九次循环,我成观察者。
早晨七点睁眼,我没动,继续装睡。陈默闹钟是七点零五分响,他会按掉,
再躺三分钟才起——这小习惯我结婚第三年就发现,但从未深思过为什么。今天,
我数他呼吸变化。七点零三分,他呼吸节奏变,从深睡转浅眠。七点零五分,闹钟响,
他伸手按掉。然后他转过身,面向我。我能感觉他视线落我脸上。持续多久?大概一分钟。
然后他极轻起身,尽量不惊动床垫。他先去书房,而非卫生间。我悄悄下床,
赤脚走到书房门口。门虚掩着,我看见他坐书桌前,从抽屉拿出小药瓶,倒出两片药,
干咽下去。帕罗西汀。抗抑郁药。他吃完药,双手捂脸,肩膀垮下来。
那姿势维持大概半分钟,然后他深吸一口气,站起来,又变回那个克制得体陈默。早餐时,
我仔细观察他衣着。深灰色西装,白衬衫,但领带打有些歪——以前都我帮他打。
我注意他西装左侧内袋确鼓着,形状不像药瓶,更扁一些。去登记处路上,我故意放慢脚步。
他果然会不自觉调整步速等我,每次拉开两三米距离,他就会慢下来,
假装看手机或整理衣领。登记处门口,他依旧在花坛边停留。这次我走近些,隔三米远观察。
他点烟手势很生疏,烟夹指间却很少抽,只看它燃烧。烟灰积很长一截,掉裤子上,
他都没注意。他眼神放空,没在看任何具体东西。那种状态我太熟悉——重度焦虑发作时,
我也曾这样,人在这里,魂不知飘哪儿去。进大厅前,他做个奇怪动作:摸摸西装内袋,
然后手指停那里,像在确认什么东西存在。这次填表时,我故意写错一栏,说要重拿一张。
小王递来新表格时,陈默忽然问:“如果今天不办,下次来需重新预约吗?
”小王眨眨眼:“不用,但号要重取。”“那今天先不办了。”他说。我猛转头看他。
这是九次循环里,他第一次主动说不办。“为什么?”我问。